在监狱,一名女囚的歌舞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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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真实故事计划 发布日期:2019-07-16 08:25 浏览: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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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故事来自一个女囚犯的自述,17岁时她因一次意外入狱,在监狱里度过了13年的青春。借由参加服刑人员组成的艺术团,她重新梳理了自己的生活。 

云南省第一女子监狱的外墙有四五米高,狱警们用一个对讲机连通墙内墙外。经过一套繁琐的安检程序后,进到里面,8栋监舍楼排列左右,中间是一个水泥广场。服刑人员列着队从眼前走过,远处不时传来一些细碎的讲话声。不像监狱,像是学校宿舍。

监狱内有一个由服刑人员组成的艺术团,团名“新岸”,意为:重生,走向生活的彼岸。成立15年来,艺术团自编自演了近500个文艺节目。

X是艺术团的一名成员,她17岁入狱,整整13年,直到31岁,她说她一直在解决17岁时候的青春期问题——如何与家人相处,如何面对他人的失望与肯定,如何理解爱。这个过程中,“新岸”意义颇大,在那些跳舞、歌唱、扮演的一瞬,她重新梳理了自己的生活。

我31岁了,还一直在处理青春期问题。

2005年,我17岁,坚持在达州上到高一后,决定不读了,去了广州。父母都在广州打工,我妈希望我来读一个会计学校,但我没同意。那时很叛逆,总想着我是80后,我朝着我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你不要总来逼我。白天,他们上班,我就跑去上网。有一次,我在网吧待了整整3天,一直待到我妈找来,她当着所有人大骂了我一顿,我跑开了。夜里回家,我跟她大吵了一架。我觉得她从来没满意过我。

就在这段时间,我在网上认识了小飞侠。他有三十一二,但我觉得没关系,每天都和他聊天。在我的想象里,他开朗阳光、会逗人笑,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后来,关系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有一天他突然问我要不要来瑞丽玩,还说他来帮我订机票。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

那时我还没满18岁,办不了身份证,我就去找朋友借了一张。朋友跟我长得有几分像,而且那一阵,大家身份证上的照片都不像自己,头被照得又扁又大。我觉得拿她的身份证当我自己的用,别人一定看不出来。事实也是如此,我顺利到了瑞丽。

图 | “新岸”艺术团练功房

小飞侠开着一辆车来接我。白色的车,看上去并不很贵。他本人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个子不高,脸黑黑的。他说他叫阿峰。我当下有些失望。但后来的两天,他带我去各种地方。瑞丽的马路,窄窄的一条,他开着车,不时指一指窗户两边,告诉我说哪边是缅甸哪边是中国,我就凑到窗户边,使劲往远处看。其实没什么特别,一些山和一些田地,根本看不到房子和人,但心里还是默默想,原来这就是缅甸啊。我很开心,对他也就没那么失望了。

离开那天,他十分随意地跟我说,你要不要帮我带一个皮包去广州。我问他,带过去干嘛。他说,这是客户订的货,你带过去,收货时他会付三到四千块钱,这钱你可以自己拿着。我心里想着,我要是有这几千块钱,回到家我就给我妈两千,她3月24日生日,到时我让她刮目相看。我于是又答应了阿峰。

3月1日,我带着这个黑色皮包去了昆明机场,接下来发生的事像一场梦一样。我先是被质疑身份证有问题。那边的安检人员问我,身份证是你的吗?我说,是啊。他又说,那你背一下身份证上的家庭住址。我怎么背得出来。接着他们要求检查我的行李。我老老实实把东西递了过去,然后一直待在原地等。没过多久,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说我在皮包里藏毒,说完他就把我拷到了栏杆上,很快警车来了,我被送去了看守所。

很多具体的细节,我不记得了,但有一个事情我一直很在意。他们说我携带毒品,运输毒品,如果我真要做这么一件事情,我连个身份证信息都不背一下,怎么可能呢。

在看守所,我衣服的纽扣拉链都被挑开取下,头发也被剪了,剪得这儿缺一块那儿缺一块,我哭个不停。录口供的时候,我什么话也不说,我觉得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他们问我是不是哑巴,我就摇头,后来好几次提审,我都没怎么配合,我只要求他们不管怎样都不要联系我爸妈。我说他们不要我了。当时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事,马上就出去了。后来他们告诉我,藏毒50克就可以判死刑,而我那个黑色皮包底下藏了300克。

我本来一直没觉得我没做错什么。直到有一次我回想,那时刚进看守所没几天,天上就下雪了,我身上一幅广州打扮(穿一件单衣),缩在那个“铁笼子”一角。之后我在昆明坐牢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立春还下雪的时候。我就想,可能那时老天爷是在暗示,我肯定做错了点什么。

看守所里,很多事情都需要花钱,后来实在没办法,我联系了父母。

我爸3天后来了昆明,带来了一名律师。那时还在公诉阶段,他不能见我,只能由律师带话进来。律师告诉我,爸爸说了,一切他会想办法。我哭了很久,我觉得我这一生,只有亲人没有背弃我。我问律师,我妈妈有来吗。他说,没来。我问为什么。律师说,可能事情比较多吧。我后来想,我真的很蠢,那时如果我回了家,给了我妈两千块钱,她当下的反应肯定不是觉得我了不起。她会问我怎么弄来得钱,我就得如实告诉她,她一定能看得出其中有问题,之后她只会对我更加失望。

尽管爸爸做了很多努力,我最终还是被判了无期。律师此前跟我铺垫过,他说像我这种情况,在昆明这边不是死缓就是无期。那天,法院的人来看守所,我被警官带到执勤室,按手印接受宣判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当天,我被看守所移交到了监狱。

在监狱,我们六点钟起床,七点出工,每天都有固定的劳动份额要完成,完成了加0.5分,额外完成就再加分。一间监舍住12个人,上下床。刚来的几天,我天天蒙着被子哭。很多事情我不能适应,其中最不能适应的是失去自由——我当然知道坐牢不可能自由,但我没想到连上厕所的自由、洗衣服的自由、洗澡的自由都没有。

有一次我想上厕所了,我就跟警官打报告,他不让,说之后统一安排我们去上。我立刻就来气了。队伍被警官领着往前走,我就站在原地不动,我想凭什么啊。那一次,我被警官罚站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停用手抹掉,不想给别人看见。不过后来这些都慢慢适应了。你不能改变别人,那你就得改变自己。

一个月后,家里人来看我,这次我妈来了。我那时有9个月没有见到她,我以前绝对想不到,这种电视里的情景有一天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被警官从车间带出来,刚一见到他们,我就哭了,哭到说不出任何话,一直哭了十多分钟,可以说话了,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探望的时间只有30分钟,我们实际的交谈没几句,我就记得我妈说我太傻了。

我同监舍有一个40多岁的女人,有时看到她,我会想起我妈。她有一个女儿,比我小一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对我格外好,总是不厌其烦地教我缝布,做手工,还告诉我,在这个地方大家都不是很真,也都有一点坏,你不要乱学。我愿意和她待在一块儿,因为我觉得她很厉害。在监狱里,大家事事计较,有时候你干活干快了些,别人就看不惯你,但她不一样,从来不与任何人计较。那时,我给我妈妈打完电话,回来情绪控制不住,我就抱着她哭。有一次,她说我真像她女儿。我就回她,你不太像我妈妈,要是我妈妈像你一样,我就不会进监狱了。她听到后笑个不停。

她出狱前三个月,按照监狱的规定,要被移去另一个地方。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你不要那么自负,你还是要相信一些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那时我22岁了。

过一年少一年,2011年,我参加了监狱的节日晚会。

逢年过节的时候,监狱都会举办晚会,规模不定,每个监区必须出一两个节目。那一年,我跟警官说,我想去跳一个舞,她准许了。我立马自己组了个队伍,趴在电视前,开始学一个韩国组合SuperJunior的街舞。没进监狱前,我在学校经常参加文艺活动,在广州我还报名过那种80块钱一节的肚皮舞课,可能因为有基础,几个人里我学得最快,表演那天我站在最中间。监狱里负责新岸艺术团的警官在这次演出中看到了我,她觉得我有这方面的天赋。下台后,她就来问我,你要不要来考一下新岸。

我之前看过新岸的演出。他们有时会举办专场晚会,就在报告厅。我坐在台下,看她们一个个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灯光打在她们身上,变换着颜色。我羡慕得不得了。那时我就在心里种下了种子,想着我以后要多参加一些活动,多露露脸,让她们也注意到我。演出结束当天,回到监舍,我告诉我室友,我要去考新岸了。她立马问我,那你以后是不是就可以留长头发了呀?我说,是啊,长到过肩。

考试在一个空房间里进行,挨墙壁坐着4个考官。我进去,报名字,然后开始展示才艺,就像电视里的选秀节目一样。才艺展示完后,他们让我唱了一首歌,之后又随机放了一段音乐,让我跟随音乐跳舞。那天给我放的音乐,我完全听不懂,只能乱跳,后来别人告诉我这是彝族舞的音乐——你这让我怎么跳嘛。但最终,我还是被选上了。

没过多久,我领到了新岸的练功服——夏天两套冬天两套,随即常规的训练也开始了。每天,我们过来练功房,头一件事情是练基本功:压腿、横叉、竖叉、下腰,疼死了,有些人疼得受不了就走了。好在我能忍下去。练完基本功,就开始做一些声乐练习,再之后就开始学习一个个的舞蹈。我实在受不了民族舞。你想,我以前是跳街舞的,它只要有力度就行了,嘻哈一点,就会很好看。可民族舞不是这样。我记得我学的第一个舞是壮族舞,名字叫做《歌飘山水间》,里面有一个叫做登山步的动作,看着很简单,但我怎么都学不会,花了很长时间去琢磨练习。

两个月后,我第一次登台表演,演的节目是《床前明月光》。有一个踮脚旋转360度的动作,别人轻松就转过去了,我却死活转不了,苦恼得很。之后每天回到监舍,8点钟过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我都会一个人去到楼下大坪,一直转一直转,直到转出360。我就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新来的。

那一次演出,我站在第二排,化了妆,贴了很长的假睫毛,头发也长了些,灯光照着我,我没有失误。下台后,警官表扬我,说我才来两个月,很有舞台表现欲。

“新岸”艺术团表演现场

新岸的特色是那些改造类节目。这类节目用会舞蹈声乐、以及各种各样形式讲述一些有关服刑人员改造的故事。有时候,故事会来源于我们的亲身经历。比如有一个节目叫做《点灯》,讲述了一个吸毒人员如何从家人离弃与无期徒刑的绝望处境中走出的故事。这个节目最初表演时,领舞直接由真实故事的主人公担任,她自己扮演自己,跳得可动情了。

我参演的第一个改造类节目是《妈妈的呼唤》,起初不是主角,只是穿着黑色的紧身衣演了一堵墙。《妈妈的呼唤》讲了一对母女的故事,母亲被关监狱,女儿在外日夜思念。故事从女儿的梦开始,梦里,他们相拥在一起,说笑着、舞蹈着,但梦一醒,一切都不在了,女儿只看到一堵厚厚的监狱高墙,之后墙里墙外,母亲和女儿各自都有说不完的故事和心思。这个节目在监狱演过无数次了,第一任母亲和女儿如今都已出狱了,但它还是能够打动人,每次演出台下都哭声一片。我想,再怎么坏的人,内心也都总有点牵挂吧。

2013年,我跳到了母亲这个角色。原来跳母亲的演员腰痛,警官得找一个替补,她计划找年轻一些的来跳,如果跳得来,那之后就一直把这个角色跳下去,于是找到了我。我还记得,她那天来问我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我有那么老嘛。警官问我,那你跳还是不跳。我说,跳嘛。心里开心坏了。

母亲这个角色很难跳,关键在于情绪,一开始的思念,后来的颓废挣扎,再后来的矛盾醒悟,所有的这些情绪要在九分钟之内,通过你的身体表现出来。我觉得这太难了,你想,我17岁被抓,之后的生活就跟停止了一样,我怎么会知道做母亲是怎样的感受嘛。但只把动作做出来,绝对不行,我必须逼自己去想像一个母亲。我开始回过头去琢磨我妈这个人。

她为什么不满意我?她为什么总觉得她自己是对?她难得和我通电话,为什么电话里,总是叮嘱这儿,叮嘱那儿?她为什么在说她梦见我被人打之前,要先说一句,你不要总去惹事?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想明白了没有,我只是觉得,爱这个东西很复杂,母亲也很复杂。第一次上台表演的时候,我穿一件蓝色囚服,齐耳短发,跳完下台,我大哭了一场,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心里很痛。

今年,我跳《妈妈的呼唤》已经6年。年初的时候,我妈来监狱亲情帮教,她第一次看了我的演出。见面的时候,看到我留了长头发,她有点惊讶。她跟我说,还是留长头发好看,还说之后出去可以学着化点妆。我弟弟那天也来了,我刚进监狱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孩,现在长得比我高,说话像个大人了。

那天,我特别紧张,不是以前那种紧张,我就是想象不了我要在自己妈妈面前演一个妈妈。以前,你知道你在台上要演出年龄感,你不能和演女儿的演员是一个状态,你要比你平常看上去成熟。但那天在台上,我就是装不了成熟,我感觉我就是一个给妈妈进行汇报演出的女儿。

下台后,妈妈哭了,看见她哭,我忍不住,于是也哭。她问我,你哭什么嘛?我说,我也不知道。之后,我们被领到楼上,面对面聊天。她告诉我,爷爷和外公都去世了。小时候,我和他们都很亲,想到其实我只有8个月出狱了,他们只要再等一下就能见到我了,我又忍不住哭了。之后,她给我讲起家里的情况,也不时帮我计划出狱后的生活。我们都没太聊起自己——刚进监狱时候可能会,那时候我喜欢写信,一封说不完,要写五封。现在不需要了吧,我觉得,我们已经用了太长的时间来互相了解了。

坦率的说,我并不清楚我出狱后要干什么,我甚至有点担心,因为我有时候觉得我还不够成熟。我妈有一次也说我看着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其实我已经31岁了。

31岁是什么概念呢,肯定不算青春了,你说,31岁是不是就算是中年了呀?

*图片来源:云南省第一女子监狱、云南都市时报

*本文授权转载自公众号:洋流日记(ID:oceancurrentplan)

- END -

作者| 杨祎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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