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证券分析师在多次踩雷后,决定改行去干审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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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起点财经 发布日期:2019-07-10 15:37 浏览:5次

原创: 放牛塘主

来源:放牛塘(ID:fangniu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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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刚子就想成为一名证券分析师。

像华尔街之狼那种,白天与各种成功人士开会、对话,晚餐都是高档商务宴请,微醉之后,回到宾馆,叼上一支烟,开始写分析报告,凌晨发表之后,第二天早上公司股价因自己报告应声而变,自己达到比微醉还满足的状态,看着窗外伸个大懒腰,热情激扬地起床,开始一天新的工作。

高考时,刚子不负众望,考上了一所重点财经大学的金融专业,大四又顺利地被本校硕士录取,为了实现梦想,他很努力,以优异成绩毕业的同时,还通过了CFA和注册会计师专业阶段的考试。

虽然这两年应届毕业生进入证券分析行业极为困难,但刚子2018年毕业时,还是幸运地被一家中型证券分析机构录用。

刚子毕业时才发现,证券分析机构更喜欢理工科背景的毕业生,因为大部分上市公司都是从事理工科业务,比如电子、材料、医疗、化工等,没有相应专业背景,无法深入地对企业和行业进行理解,更别说发表专业意见了。

刚子被安排为行业分析师提供财务辅助。

因为刚子有一定财务功底,能够基本看懂财务报表,能够按照书本上所学知识计算各种财务比率,并按照书本知识进行分析。

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技能,就是依据预测编制未来几年的模拟财务报表。

这,就是证券分析行业的精髓,根据未来几年的预测每股收益,乘以选定的市盈率,得出未来几年的预测股价,再对比目前股价,根据差距的大小,给出“推荐买入”、“强烈推荐买入”的结论,“卖出”结论是不会发的,至于为什么,大家也不知道,可能是惯例吧。

行业分析师的主要工作是根据对行业和公司的研究结果,得出上市公司各项财务数据的未来变化幅度。

刚子的主要工作是根据数据基数和变化幅度,编制模拟财务报表,对于没有实际财务工作经验的刚子,这个工作是很有难度的,好在机构有成熟的Excel计算模板,借助工具的力量,刚子还算能胜任。

刚子2018年7月参加工作时,正值上市公司的半年报披露期,整个机构都非常繁忙,要根据半年报披露数据,来验证所研究对象是否符合预期,并对原有预测数据进行修正。

刚子的工作完全不像以前憧憬的那样,每天飞来飞去、与上市公司高管和投资经理们高谈阔论、晚上高端宴请、住五星级酒店,因为刚子所从事的工作,根本就不需要出差,待在办公室鼓捣就行。

就算是行业分析师,过的也不是刚子憧憬的生活,上市公司高管没那么多时间和那么大必要天天接见分析师,都知道我们证券市场的价值投资氛围不足,投资决策不那么看重分析师报告,大家还是热衷于炒题材、炒概念,而且机构为了控制成本,也不支持分析师过华尔街之狼那样生活。

不过,刚子还是干得非常敬业。

所摘取上市公司财务数据,都力求分文不差。

行业分析师提供的预测变化比率,都视为“圣旨”,丝毫无误地进行录入。

得出预测结果,都要核对好几遍,生怕有任何错误,因为他想,得出的盈利预测,哪怕只差一万,按照几十倍的市盈率,也是几十万的估值误差,比自己一年的工资还多。

上市公司现有及预测财务数据,哪怕只发生微小变化,都要认真进行分析。

比如,

收入从10亿增长至11亿,刚子都认为这是公司经营向好的表现,必须找出其中缘由,是募投项目投产了?市场占有率提高了?议价能力增强了?产业链条延伸了?行业变景气了?

毛利率从17%增长到18%,刚子都认为这是公司竞争力提升的表现,是议价能力增强了?成本控制加强了?推出新产品了?规模效应显现了?原材料降价了?

利润从3000万增长至3500万,刚子都认为这是公司盈利能力得到提升的表现,从收入、成本、费用、投资收益、营业外收支等角度,找出合理原因。

几百万元的减值准备计提,刚子都会引起极高重视,分析原因,并在分析报告中进行重点提示。

还有,各项周转率、资产收益率、偿债比率,每股的各项数据,等等,刚子都会认真进行分析,将其在分析报告中详细描述。

刚子很有成就感,认为自己工作很有意义。

在此之前,刚子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黑天鹅事件。

在办入职手续的2018年6月下旬,深交所宣布,因欺诈发行已正式启动对金亚科技的强制退市机制,金亚科技恶劣的造假行为,在刚子上学时就被老师作为典型案例讲解。

不过刚子想,市场上典型财务造假案例,在课堂上被提及的,翻来覆去就银广夏、南田股份、万福生科、绿大地、金亚科技那么几个,看来,相比两三千家上市,概率还是极低的。

刚子刚入行的2018年7月上旬,深交所发布公告,雅百特因涉嫌构成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被中国证监会移送公安机关,2015年到2016年9月期间,雅百特累计虚增收入5.8亿,虚增利润2.6亿,这财务造假性质恶劣,甚至都惊动了外交部,因为造假项目发生在国外,需要其他国家配合取证。虚增利润2.6亿,刚子想都不敢想那么多的钱。

2018年7月,还发生了长生生物疫苗事件,事件爆发后,长生生物连续跌停,股价一度从24.55元跌到2.66元,期间出现了36个“一”字跌停板,累计跌幅近九成,刚子认为这个事件且与财务无关,属违法经营范畴。

忙完2018年7-8月的上市公司半年报分析,9月份,刚子终于可以踹一口气了,等着到10月份上市公司披露3季报的时候,把半年报时所做的事情再重复一遍。

由于预计当年度“净利润为负值”、“净利润与上年同期相比上升或者下降50%以上”、“实现扭亏为盈”,上市公司应当(深交所)或可以(上交所)在3季报中进行业绩预告。

因此,分析3季报时,刚子还需高度关注上市公司对全年盈利的预测情况,刚子做的主要是业绩预测的事,而上市公司自己也会预测,别人自己预测的肯定更准。

趁9月份的空闲时间,刚子专门研究了2017年上市公司业绩预测情况,出现了几起恶劣事件,比如,坚瑞沃能之前预计盈利,但披露年报时报亏37亿。

看完3季报的业绩预测,刚子还是比较欣慰,预计2018年年报会亏损50亿以上的只有中兴通讯一家,预亏62亿,这个刚子早已预料,毕竟原因都是众所周知的。

还有就是宁波东力、雏鹰农牧、恒康医疗、猛狮科技和拓维信息。

宁波东力预亏32-33亿,这家2017年盈利1.6亿,预亏原因是收购的公司陷入资不抵债,全额计提相关商誉减值,刚子判断,这应该是2018年最大的业绩黑天鹅。

雏鹰农牧预亏15-17亿,这家公司在刚子刚入行时,就被市值风云自媒体质疑财务造假,后经营困难闹出“以肉抵债”的佳话,预亏倒是预期之中。

恒康医疗预亏10-14亿,原因是收购的医院业绩不达预期,计提商誉减值,这家2017年还盈利2.03亿,2018年就亏那么多,真是始料未及。

猛狮科技也是预亏10-14亿,刚子觉得,是不是名字取得太大了,hold不住,才会出现风险。

拓维信息预亏10-13亿,2017年盈利六千多万,预亏原因也是商誉减值。

在2018年3季报中预亏比较明显的,好像就这六家,总体来看,情况不那么差。

忙完10月,刚子就等着上市公司出年报了,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起来。

然而,应该平静的11、12月份,却发生了几起业绩预减事件。

12月24日,银禧科技发布公告,因计提商誉减值,2018年预亏4-7亿元。

12月29日,兴业证券发布公告,因股票质押式回购交易业务存在风险,拟计提资产减值6.5亿元;常铝股份发布公告,预计2018年亏损3.8-4.5亿,而3季报预测的是盈利0.75-1.4亿。

虽然案例不多,但还是让刚子很不爽,这些公司怎么不按牌理出牌呢,为什么不在3季度报中就披露,冰冻三日非一日之寒,减值迹象不太可能在两个月前披露3季报的10月份没有出现。

好在不守规矩的还只是个别,自己的2018处女工作年,总算结束了。现在,就等到上市公司披露2018年报,检验自己的预测结果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2019年1月,是让刚子开始怀疑人生的一个月。

这个月,A股业绩爆雷应接不暇,对2018年业绩预测进行调减的案例,频率从月初的隔几天一家,到一天几家,月末那几天,达到一天几十上百家,预减金额从三五亿、七八亿、十来亿,到二三十亿、三五十亿直到五六十亿,屡创新高。

除元旦假期的1月,刚子都寝食不安、不知所措,自己以前对几百万利润变动都会在乎,而现在亏损动辄就是几亿、几十亿;自己以前对几百万减值都会重点关注,而现在减值动辄也是几亿、几十亿。

放在以前,一千万的业绩预减,刚子都会重点关注,而到了2019年1月下旬,两三个亿的业绩预减,都没有人会去关注了,没有五个亿亏损,感觉都不好意思发业绩预减公告。

1月31日晚上,刚子统计了一下,截至2019年1月31日,2018年业绩预亏过两亿的情况如下:

预亏50亿以上的有7家;

预亏20-50亿的有34家;

预亏10-20亿的有58家;

预亏5-10亿的有73家;

预亏2-5亿的有85家。

预亏2亿以上的公司一共达257家,预计总亏损达3,183.47亿元。大幅预减但未导致亏损的,并未统计在内。

很多公司2018年亏损金额超过公司市值,或超过公司上市以来的总利润。

亏损原因中计提商誉减值约半数,但也有很多别出心裁的解释,比如没钱买饲料把猪饿死的。

2018年亏损之后,未弥补亏损在5亿以上的有两百多家,如果按照公司2013-2017年的年均净利润水平,很多公司永远也无法弥补亏损,十几家要数百年、一百多家公司要数十年,才能把亏损弥补完。

未弥补亏损,就不能分配股利,进行价值投资分析又有何意义呢?

业绩大幅预减后的财务数据,根本没有办法按照课本上的知识来进行解释,问前辈们,他们也说从没遇到过。

刚子感觉自己的多个预测,被啪啪啪地打脸了!

一种无地自如、羞于见人的感觉!

自己在业绩预测的时候,认为1万元的利润差异,会影响几十万元的估值,这一下就几亿、几十亿的亏损,刚子感觉自己过去的工作就是自娱自乐。

2019年春节期间,刚子对这份证券分析工作失去了信心,觉得在财务数据不可信的情况下,进行证券分析,没有多大意义。

亲朋好友们对刚子进行了耐心开导,就算有几百家上市公司集中进行业绩预减,但相对于上市公司总体数量而言,依然是少数。

刚子冷静思考后,觉得很有道理,决定继续坚持,毕竟证券分析行业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春节上班后,刚子列了一份业绩爆雷股名单,以后坚决不碰这些股票,并对市场进行了提示。

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春节后A顾开始走牛,股票普遍性上涨,而涨得最多的板块,竟然就是那批业绩爆雷股,它们的涨幅明显高于大盘,节后的一个月时间,大盘只涨了百分之二三十,而爆雷股普遍涨了百分之七八十,有的还翻了倍,比如雏鹰农牧。

刚子又对自己工作的价值产生了严重怀疑,市场竟然喜欢这种股票,按这个逻辑,投资者以后会按自己的分析报告反着买股票了?这也太讽刺了吧!

正式披露2018年年报的时候,上市公司又在业绩爆雷的伤疤上补了几十刀。

比如,

富控互动,原预计亏19.8亿,最终亏损55.1亿;

欧菲光调减利润23.6亿,从盈利18.4亿变为亏损5.3亿;

金盾股份说好的盈利1亿,变为巨亏18亿;

ST秋林,原预计盈利8千万,最终亏损41亿;

北讯集团,原预计盈利0.85-1.82亿,最终亏损11.1亿;

银亿股份,原本预计盈利2-4亿,最终亏损4.7亿。

那种原本预计亏损几十亿,最终在此基础上多亏几十亿的,挺多,只是已无法再博得市场的关注。

然而,真正让刚子下决心离开证券分析行业的是两家姓“康”的白马股,这两只股票,在一两年前,市值都上过千亿。

一家是康美药业。

4月30日披露年报时,康美药业竟然爆出虚构银行存款299亿,我国大部分的地级市一年财政收入都没这么多。盈利造假刚子还得想象,连银行存款这么铁证如山的项目都造假,金额还是那么的大,完全脱离了刚子的认知。

另一家是康得新。

也是在披露2018年报的时候,爆出虚构银行存款122亿。关键就在上周五,中国证监会发布消息,康得新在2015年至2018年期间,共虚增利润总额达119亿,这个金额,应该超过了过去刚子所学过的经典财务造假案例所涉金额的总和,据说康得新还在打着保护十几万股民的旗号,想保住公司的上市地位。

刚子的内心世界彻底崩塌了!

基础数据都不真实,谈何价值分析?谈何价值投资?分析结果不准能怪证券分析师吗?

那些在同一时间集中进行业绩预减的公司,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是否涉及违法?

这些公司为什么在2018年半年报以及3季报时不进行业绩预减,难道不是该在减值事项发生时就预减吗?预减事项都集中在一个时点,难道真有那么巧合吗?为什么以前年度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难道不构成信息披露违规吗?法不责众在证券市场也适用吗?

在2018年末集中计提商誉减值后,A股商誉总余额仅从2018年9月末的1.45万亿减少到2018年末的1.31万亿,剩下的会不会在2019年再来一次大减值?自己的预测会不会再次被打脸?

这些公司,不仅仍然活跃在市场上,反还受到市场的热捧,究竟是为什么?

只有一年工作经验的刚子,实在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他在请教前辈们后,也未得到满意的答案,所以他决定,去负责上市公司审计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几年,换一个角度,去探索原因。

这有点像鲁迅先生当年弃文从医。

刚子希望几年后,自己再回到证券分析行业时,市场能有根本性改变,对此,刚子还是很有信心的,他寄望于正在修订的证券法和正在推进的注册制,能给市场带来巨大改变。

我们祝福刚子能够梦想成真!

此文献给想研究证券市场但又不得志的同仁!

“放牛塘主”简介:原是证券公司的内核委员、投行部董事总经理、保荐代表人、注册会计师,现改行运营财经自媒体,誓做一个只说真话的自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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